正文
未命名长篇
以番茄小说式强情绪推进为骨架,重做为适合长时间阅读的出版级静态排版。
门口那一句落下来,像一盆冰水,兜头把房间里刚刚烧起来的那点滚烫情绪全浇灭了。
江绫先回过神。
他侧过身,声音已经重新压平,听不出多少波澜:“有事?”
沐言深端着托盘走进来,脚步很轻,像什么都没看见,也像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药效刚过,人容易脱水。”他把那杯水放到茶几上,目光扫过已经空了的针管,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些,“我怕出事,所以来看看。”
沈朔靠在沙发里,脸色还是白,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。
刚才那点被逼到极处的难堪,像是被他一寸寸重新压回了骨头里,只剩下锋利。
“看得倒是很及时。”他嗓音微哑,带着点讽意,“江总身边的人,果然都很会挑时候进门。”
江绫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沐言深却像没听出那层刺,只垂眼把水杯往前推了推,轻声道:“沈先生误会了,我只是担心江先生被人为难。”
“人为难?”沈朔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,低低笑了一声,“给我下药的人是他,把我绑在这里的人是他,现在你跟我说,是我在为难他?”
最后一句,他语气陡然冷了。
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绷紧。
江绫看着他,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这件事,是我做得过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但城南项目我必须问清楚。”
沈朔抬眼看他,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退尽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,“你现在是想告诉我,刚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,但比起这个,你更在意项目?”
江绫沉默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,像一把钝刀,干脆利落地扎进了沈朔心口。
沈朔忽然笑了,笑意却冷得发沉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沈朔……”江绫像是想解释什么。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沈朔打断他,声音反而平静下来,“江绫,你从以前就是这样。”
“我被人堵在旧仓库那天,你明明来了,却没进去。后来我等你一句解释,等了整整两年。你没有。”
“现在也是。”
“你明明听见了,却还是先问项目,先算利弊,先权衡值不值得。”
他盯着江绫,一字一顿,像把那些年没说出口的怨气全都翻出来晾在灯下。
“在你这里,我永远排在后面。”
江绫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不是这样。”他声音沉了下来,“当年的事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沈朔眼底的冷意更深。
“那是哪样?”
江绫喉结滚了一下,却没有立刻接上。
他这个人向来不擅长解释。很多话在心里压了太久,真到了要说的时候,反而像堵住了。
沐言深站在一旁,安静得近乎多余。
可就是这种安静,让江绫愈发说不出口。
沈朔看着他,忽然就明白了。
那一点本来还没彻底死透的期待,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你看,”他低声道,“又是这样。”
“江绫,你永远都这样。你什么都不说,却总要别人理解你。”
“可我凭什么次次都站在原地等你?”
这句话落下来,江绫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,指节都绷白了。
他终于抬头,声音里第一次带了失控的涩意。
“因为那天我也被人拦住了。”
沈朔一顿。
江绫盯着他,眼底那层常年压着的冷静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“我不是没去。”
“我到的时候,你已经不在了。地上全是血,仓库外停着两辆车。我以为你是被沈家的人带走了,回头去查,查到的却是你第二天就出了国。”
“我给你打过电话,发过消息,托人找过你。是你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。”
沈朔呼吸猛地一滞。
“……不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江绫声音发哑,“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等解释?”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连沐言深都没再出声。
沈朔盯着江绫,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假。可江绫很少露出这种表情,像是所有压了太久的情绪都在这一刻逼到边缘,连眼尾都绷出了冷红。
“我后来才知道,是有人动了手脚。”江绫低声道,“你的消息我没收到,我的消息,也没到你那里。”
“这些年你恨我,我认。”
“可你不能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。”
沈朔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,手指慢慢攥紧了沙发边沿。
他本来以为自己握着的是一桩旧账,是江绫无可辩驳的亏欠。
可现在,江绫却告诉他,那根本不是他以为的样子。
不是不来。
不是不找。
不是故意把他一个人丢下。
那他这些年死死撑着不肯放下的怨,到底算什么?
他忽然觉得可笑。
也觉得狼狈。
“所以,”沈朔抬起眼,声音低得发哑,“你现在是想说,这一切都只是误会?”
江绫看着他,半晌,才说:“至少当年是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沈朔逼问,“现在你给我下药,把我困在这里,也是误会?”
这一句,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锋利。
江绫瞬间哑了。
沈朔眼底那点刚刚被撼动的情绪,重新冷了下去。
“江绫,当年的事可以算误会,可今晚不是。”他慢慢坐直了些,明明脸色苍白,气势却一点点重新压回来,“你还是选了最难看的方式来对付我。”
“你口口声声说你找过我,解释过,可你现在做的事,和当年那些逼我的人有什么区别?”
江绫指尖一颤。
像是被这一句直接钉在了原地。
沐言深这时才轻轻开口:“江先生,沈先生现在情绪不稳,不如让他先休息。项目的事,可以以后再谈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像劝,却像是在无声地替谁盖棺定论。
江绫没有看他,只盯着沈朔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:“今晚是我错。”
“但城南那个项目,我不会放手。”
沈朔听见这句,竟像是彻底死心了,眼里最后一点热意都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好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,神情淡得近乎讥诮。
“那我们就别谈以前了。”
“江总既然只想谈项目,那从现在开始,我们就只谈输赢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线,干净利落地把刚才那些几乎要失控的坦白、旧情、动摇,全都一刀割开。
江绫站在那里,背脊绷得很直,却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的雨已经停了。
玻璃上映着三个人模糊的影子,谁都没动,谁也没再退一步。
只是这一刻,连空气都像知道。
有些话一旦说晚了,就算终于说出口,也不一定还来得及。
那是沈朔重新出现在江绫生活里之后没多久。
沐言深什么都没问,什么也没闹,反而比从前更安静了。
安静得近乎懂事。
江绫这阵子很忙,城南项目和沈朔那边的博弈一起压过来,连着几天都回来得很晚。有时候沐言深已经睡了,有时候还在客厅等着,灯开得很小,桌上放一碗温着的汤,见他回来,只轻声说一句:“我让阿姨热过,不然又凉了。”
不多问,也不多留。
像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。
可越是这样,江绫反而越容易多看他一眼。
那天夜里下了雨。
江绫开完会回来,刚进门,就发现客厅没开灯。
他皱了下眉,刚想叫人,视线却落到沙发边。
沐言深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沙发,一只手撑着额角,像是睡着了。旁边落了一地资料,水杯也翻了,洇湿一小片地毯。
江绫脚步一顿,立刻走过去。
“沐言深。”
沐言深像是被惊醒,肩膀微微一颤,抬起头时脸色白得厉害,眼底还有没来得及藏好的疲惫。
“你回来了……”他勉强笑了下,“抱歉,刚才有点头晕,想坐一会儿,结果睡着了。”
江绫蹲下身,伸手碰了下他的额头。
不烫。
可指尖触到他脸侧时,还是觉得凉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沐言深下意识想躲,又很快忍住,只低声道:“没什么,可能这两天没休息好。”
江绫没说话,目光落在他手腕上。
袖口往上蹭开了一点,露出一截发青的淤痕。
很明显,是被人用力攥出来的。
江绫眼神骤然沉了:“谁弄的?”
沐言深像是这才意识到被他看见,连忙把袖子拉下来,动作甚至带了点慌。
“真没事。”
“我问你,谁弄的。”
江绫声音一冷,客厅里的空气都像跟着压了下来。
沐言深沉默了几秒,才轻声道:“是我继父那边的人。他们最近又来找我了,不过只是堵了我一次,没真怎么样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可越轻,越显得那句“没真怎么样”根本站不住。
江绫脸色很难看: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沐言深抬眼看他,神情有些怔,像是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件事动怒。
过了会儿,他才低低笑了下,笑意却很淡。
“你已经够忙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拿这种事烦你。”
这一句分寸拿得极好。
不是指责,不是委屈,只像真的在替他着想。
江绫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了。
沐言深垂下眼,手指慢慢收拢,声音也低下去:“而且……你最近本来就因为沈朔的事心烦,我不想让你觉得,我是在故意添乱。”
沈朔两个字一出来,江绫目光微顿。
沐言深像是说完才觉得失言,立刻抿住唇,神情有点懊恼:“抱歉,我不该提他。”
江绫盯着他,没接话。
客厅里静了几秒。
沐言深便撑着沙发想站起来:“我先去收拾一下,你不用管我。”
可他刚起身,身子就晃了一下。
江绫伸手扶住他。
这一扶,才发觉他背后全是冷汗,整个人轻得惊人,像是稍一用力就能折断。
“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?”
沐言深没答,只是偏过脸,像有些难堪。
江绫忽然想起桌上那碗汤,连盖子都没开。
他眼神沉了沉,直接把人按回沙发上:“坐着。”
沐言深抬头看他,眼神里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脆弱,却还是轻声说:“江绫,我真的没事。”
“闭嘴。”江绫语气很冷,“有事没事,我看得出来。”
沐言深安静了。
他坐在那里,脸色苍白,唇边却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,像是无奈,又像是终于认命。
“好。”
江绫去拿药箱的时候,沐言深一直没动。
直到人半蹲在他面前,伸手去卷他袖口,他才像忽然不适应似的,指尖轻轻蜷了下。
“会有点疼。”江绫说。
沐言深低头看着他,声音很轻:“再疼也没关系。”
江绫没抬头,只拿棉签沾了药,一点点擦过那片淤青。
动作其实不算多温柔,可已经是他少有的耐心。
沐言深垂眼,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绫,眼底那点情绪一点点深下去。
他当然不是无意的。
那群人确实来找过他,但那道伤不是今天留的,是他特意拖到颜色最明显的时候,掐着时间让江绫看见。
资料是故意散在地上的,水杯也是他自己碰倒的。
甚至连那句“别因为我烦心”,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,才说出口。
他太清楚江绫吃哪一套了。
江绫这种人,最烦别人纠缠,最不耐烦眼泪和逼迫。
可若有人明明受了委屈,还一句重话都不说,反而先替他着想,他就会下意识多给一点余地。
而沐言深,要的就是这一点余地。
他不求江绫立刻回头。
他只要江绫在每一次摇摆的时候,都先想到自己一点。
哪怕只是一点,也够了。
“以后他们再来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江绫忽然开口。
沐言深回神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江绫给他上完药,正要起身,袖口却忽然被人轻轻拽住。
力道很轻,几乎一挣就开。
可江绫还是停了。
他低头看过去。
沐言深仰着脸,脸色苍白,眼睛却黑得很深,像是犹豫了很久,才终于低声问:“江绫,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?”
这句话问得很轻。
轻得像风一吹就散。
却恰好是最容易让人心软的分寸。
江绫沉默了两秒,才道:“不会。”
沐言深看着他,像是终于松了口气,眼尾甚至弯出一点很浅的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好像……真的只剩你了。”
这一句,他说得很慢,也很轻。
没有哭,没有闹,甚至没有任何逼人的意思。
可正因为这样,才更像一根软刺,悄无声息地扎进人心里。
江绫没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,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这天之后,江绫果然开始更频繁地过问他的事。
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,问那群人还来不来找麻烦,甚至让助理重新给他换了住处,又加了两个暗中跟着的人。
沐言深面上始终温顺感激,私底下却在镜子前慢慢弯起唇角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一步走对了。
人一旦开始心疼谁,就离偏袒不远了。
而他最擅长的,就是让江绫心疼。
沈朔第一次当场看穿沐言深,是在江绫办公室。
那天下午,城南项目刚开完一轮会。
江绫脸色不太好,连着两天没休息,眉眼间压着明显的疲惫。助理刚送完文件出去,门就被人轻轻敲了两下。
沐言深端着一杯热咖啡站在门口,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。
“我路过,顺便给你带了杯咖啡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早上没怎么吃东西,再空腹喝太浓的不好,我让他们换成了低因。”
江绫抬了下眼,嗯了一声:“放那吧。”
沐言深走进来,把杯子放到桌边,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他手边那堆文件上。
“还没忙完?”
“快了。”
江绫说完,像是想起什么,抬头看他:“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?”
沐言深动作一顿,随即笑了笑:“已经好多了。你不用总记着这个。”
这句话刚落,办公室门就又被推开了。
沈朔连门都没敲,直接走了进来。
他一身黑色风衣,眉眼冷得厉害,像是外头的风都跟着带进来了。手里那份文件被他随手丢到桌上,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。
“江总,这就是你们重做之后的方案?”
他话是对江绫说的,视线却先落在沐言深身上。
很淡的一眼。
可就是这一眼,让沐言深后背的肌肉都微微绷了一下。
他太清楚沈朔这种人了。
越是不动声色的时候,越说明已经看出了什么。
江绫没察觉两人之间那点暗流,只拿起方案翻了两页:“有问题?”
“问题很多。”沈朔语气冷淡,“但最大的不是方案。”
他说着,终于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,直直看向沐言深。
“是怎么什么人都能进你办公室了?”
空气一下静了。
沐言深神色没变,甚至还微微笑了下:“抱歉,是我打扰你们谈正事了。我只是来送杯咖啡。”
“送咖啡?”沈朔扯了下唇,笑意却一点没进眼底,“江氏什么时候缺秘书缺到要外人送咖啡了?”
江绫眉头立刻蹙了起来:“沈朔。”
这两个字已经带了警告。
沈朔却像没听见,视线还停在沐言深身上,语气更淡了些。
“还有,你手上那点伤,最好捂严实点。都过了这么多天了,还正好青在最显眼的位置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生怕别人看不见。”
这话一出,连江绫的脸色都变了。
沐言深眼睫轻轻一颤,脸上的血色像是一点点退了下去。
他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声音很轻:“沈先生,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?”
“误会?”沈朔看着他,眼底那点冷意几乎不加掩饰,“你这种把戏,我见得多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江绫声音骤沉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绷到最紧。
沐言深站在那里,像是被那句“把戏”刺到了,脸色白得厉害,唇线也一点点抿紧了。他没反驳,只低声道:“我先出去,不打扰你们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背影安静得近乎仓促。
可走到门口时,沈朔忽然又开了口。
“站住。”
沐言深脚步一停。
沈朔靠在桌边,抬眼看着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都带刺。
“既然这么会演,不如顺便解释一下,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周家的人车上?”
江绫眸光骤然一沉:“什么意思?”
沐言深背对着他们,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可很快,他就转过身来,神色已经恢复如常,只是那点苍白更明显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沈朔笑了,冷得发讽,“昨天晚上九点二十,周明赫的车从南桥路拐出去,你坐在后排。要我把行车记录和照片一起送过来给你认?”
江绫盯着沐言深,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
沐言深沉默了两秒,低声道:“……我只是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
“是我以前认识的人,跟周家有点关系。”沐言深抬起眼,看向江绫,声音很轻,“我本来想私下打听点消息,看能不能帮上你。”
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解释了为什么会在周家车上,又顺手把动机包装成了“为了你”。
江绫眼神微顿。
可沈朔却像听见了什么笑话,直接嗤了一声。
“帮他?”他看着沐言深,眼神锋利得像刀,“你倒真会挑词。你要是真想帮忙,为什么不先跟江绫说,反而偷偷摸摸跑去见周家的人?”
沐言深垂下眼,语气低了些:“因为我知道,他不会同意。”
“所以你就自作主张?”沈朔步步紧逼,“还是说,你本来就不打算让他知道?”
江绫没说话。
但那道落在沐言深身上的目光,明显已经变了。
沐言深像是终于被逼得有点撑不住,手指慢慢攥紧,声音也带了点压不住的涩意。
“我只是想帮他分一点压力,有错吗?”
“有没有错,你自己清楚。”沈朔冷冷道。
“沈朔。”江绫打断他,声音里压着火,“这里是我办公室。”
言下之意很明显。
够了。
别再说了。
沈朔看向江绫,眼底那点本就压着的情绪一下更冷了。
“你护着他?”
江绫眉心紧蹙:“我是在让你就事论事。”
“好一个就事论事。”沈朔笑意更淡,“那我现在就事论事告诉你,这个人不干净。你信不信,是你的事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办公室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。
沐言深站在门边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像是已经被逼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半晌,他才很轻地开口:“江绫,如果你也这么想,我以后不会再插手你的事。”
他说这话时,甚至没看沈朔,只看着江绫。
那种安静又退让的姿态,恰好最容易让人心软。
江绫的下颌线一点点绷紧了。
几秒后,他低声道:“你先出去。”
沐言深顿了顿,点头:“好。”
他走后,门一关上,沈朔脸上的冷意就彻底压不住了。
“你还真信他那套?”
江绫抬眼,神色也冷了:“至少我信证据,不信你在这儿凭感觉给人定罪。”
沈朔盯着他,像是被气笑了。
“凭感觉?”他往前一步,声音低而沉,“江绫,我认识这种人比你早。越是看起来无害,越知道该往哪儿捅刀最疼。你以为他卖的是惨,他卖的是你那点可笑的心软。”
“你说够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沈朔冷声道,“你现在看不出来,是因为你根本舍不得往那个方向想。等哪天他真把你卖了,你连自己怎么栽的都不知道。”
江绫脸色彻底沉了。
“出去。”
沈朔看着他,胸口那股火反而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时,才又侧过脸,语气冷得厉害。
“江绫,你最好祈祷这次是我看错了。”
“不然到时候,你连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
办公室里终于彻底静了。
江绫站在原地,脸色难看得厉害,手指也一点点收紧。
而另一边,沐言深刚走出拐角,就慢慢停了下来。
他靠着墙,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,半晌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刚才那一瞬,他是真的紧张。
因为沈朔比他想的还难缠,也比他想的更敏锐。
可好在,江绫还是先开口护了他。
想到这里,沐言深缓缓弯了下唇。
那笑意很淡,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沈朔和他之间,就算是彻底撕开了。
也知道,越是这样,江绫夹在中间,就越容易偏。
而这正是他要的。
沈朔真正开始查沐言深,是在那次办公室争执之后的第三天。
他原本不想浪费这个时间。
城南项目正卡在最要命的节点上,周家动作频频,江绫那边又摆明了不愿意听他多说。按理讲,他最该做的,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项目和周家身上,而不是去盯一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人。
可他还是查了。
因为直觉这种东西,有时候比证据来得更快。
而沈朔向来信自己的直觉。
夜里十一点,私人会所顶层包厢。
桌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资料,纸页边角还带着打印机余温。沈朔坐在沙发里,衬衣领口松开两颗扣子,眉眼被灯光压得更深,整个人透着一股冷而烦躁的沉。
对面的人是他手底下专门查事的。
“先说结果。”沈朔开口。
那人点头,把最上面一页推过去。
“沐言深这个人,表面履历很干净。学校、工作、住处,都没什么明显问题。可我们顺着他继父那条线往下摸,发现不太对。”
沈朔抬眼:“哪里不对?”
“他继父欠的债,确实是真的。但追债那几拨人里,有两拨是临时拼出来的,不是原来那条线上的人。”对方顿了顿,“简单说,就是有人在故意把场面闹大,做给别人看。”
沈朔眸色一沉。
“继续。”
对方翻到下一页。
“还有,沐言深第一次被江绫救下那晚,不是偶遇。”
这句话一出,包厢里的空气都静了下。
沈朔手指轻轻一顿,抬眼看过去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那天江绫原本不会走城北旧巷那条路,是因为他临时改了行程,才从那边经过。”那人把一张通话记录和行车路线图推到他面前,“而在他改路线前十分钟,沐言深给一个号码发过消息。那个号码,属于江氏司机以前认识的一个代驾中介。”
沈朔看着那页纸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你的意思是,江绫改路线,不是巧合?”
“至少大概率不是。”对方低声道,“我们查到,那天江绫司机接到过一个电话,说前面主路临时出了事故,建议绕行。可实际上,那个时间点根本没有事故记录。”
包厢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沈朔靠回沙发,半晌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只是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原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,就已经是局。
雨夜、围堵、顺手相救,看起来像命运凑巧安排的开端,实际上却是有人算准了时间,把自己送到江绫眼前。
“还有更脏的。”对面那人低声道。
沈朔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说。
“沐言深最近和周家那边接触,不只是打听消息。”对方抽出一张照片,“上周他私下见过周明赫两次,其中一次在南桥,另一次在郊区会所。两次都避开了江绫的人。”
沈朔扫了眼照片。
照片拍得不算特别清楚,但足够认出人。
沐言深坐在车后座,侧脸安静,周明赫靠在一旁说着什么,像是在谈条件。
“他们谈了什么,能查到吗?”沈朔问。
“具体内容没有录到,但第二次见面后,周家那边就开始放城南项目的风声。”对方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。江绫之前用在你身上的那支药,也是沐言深牵线弄来的。”
沈朔眼神骤然一厉。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来源很偏,不是正常渠道。我们顺着卖家摸过去,最后落点也是沐言深身边的人。”
这一下,连最后一点模糊地带都没了。
沈朔盯着桌上那些纸,半晌没说话。
他原本只是觉得沐言深不对劲,觉得这人太会挑时机,太会装无害。可现在查出来的东西,已经不是简单的“卖惨”了。
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。
算江绫会不会路过,算江绫会不会心软,算江绫会不会因为旧事和项目的双重压力,一步步被他牵着走。
而最让人发冷的是,江绫偏偏最吃这一套。
沈朔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冷意已经沉得发黑。
“资料都给我。”他说。
对方迟疑了一下:“你是打算直接给江总看?”
沈朔没立刻回答。
他太了解江绫了。
如果只是口头说,江绫未必会信,甚至可能觉得他是在借题发挥。可如果把这些东西直接摊到他面前……
沈朔手指一点点压住那份行车路线图,忽然想起那晚在办公室里,江绫站在沐言深那边,冷着脸让他“就事论事”。
他胸口那股火又慢慢翻了上来。
“给他看。”沈朔声音很低,“我倒要看看,这次他还怎么护。”
第二天下午,江绫刚开完会回办公室,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没有署名。
只有里面那叠资料,整整齐齐摆着。
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,脸色就变了。
越往下看,神情越冷。
到最后那张“当晚主路无事故记录”的纸被抽出来时,他指尖甚至轻轻停了一下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助理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很久后,江绫才开口,声音低得发沉:“谁送来的?”
“……沈总那边的人。”
助理话音刚落,江绫就把资料重重扣回桌上。
那一声不算太响,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绷了起来。
他站在原地,半晌没动,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。
不是因为生气沈朔查人。
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如果都是真的,那就意味着,从最开始那场雨夜,到后来每一次恰到好处的脆弱和退让,几乎都带着算计。
而他竟然真让这样的人,一步步走到了自己身边。
更甚至,因为这个人,和沈朔一次次起了争执。
想到这里,江绫下颌绷得极紧。
“去把沐言深叫来。”他说。
助理一愣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半小时后,沐言深推门进来时,依旧是平日那副温和模样。
“你找我?”
江绫坐在办公桌后,没让他坐。
只把那叠资料推到桌边,语气平静得近乎可怕。
“解释。”
沐言深目光落上去,只扫了一眼,脸色就微微变了。
很细的一点变化。
可江绫还是看见了。
“我……”沐言深张了张口,像是想说什么。
“先解释这个。”江绫抽出那张路线图,盯着他,“那天晚上的‘偶遇’,是不是你安排的?”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。
沐言深站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
他没有立刻否认。
而这短短几秒沉默,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了。
江绫看着他,眼神彻底冷了。
那一瞬间,连最后一点替他找借口的余地,都像被亲手掐断了。
那天晚上之后,江绫没有再给沐言深留任何余地。
资料摊在桌上,办公室里安静得压人。
沐言深站在对面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,手指也慢慢攥紧了。
“你没有什么要说的?”江绫问。
他的声音很平。
平得几乎听不出情绪。
可就是这种平静,反而比动怒更让人心慌。
沐言深看着他,半晌,才低声开口:“如果我说,我一开始确实是故意的,你会不会连后面那些也一起否定掉?”
江绫眸色一沉。
“所以你承认了。”
沐言深安静了几秒,忽然轻轻笑了下。
那笑很淡,也有点苦。
“我承不承认,其实都没区别了,不是吗?”他说,“你既然来问我,说明你已经信了沈朔。”
“我信的是证据。”江绫冷声道。
“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沐言深看着他,声音低下去,“以前只要我说,你至少还会听。”
江绫脸上的温度彻底淡了。
“以前是我没看清。”
这句话一出,沐言深唇边那点笑意终于僵了下。
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他垂下眼,看着桌上那叠资料,轻声说:“是,雨夜那次不是偶遇。那几个堵我的人,也有我安排的。可江绫,我没想害你。”
“没想害我?”江绫重复了一遍,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先看见我。”沐言深抬起头,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压不住的情绪,“不这样,你会注意到我吗?你会停下来看我一眼吗?”
江绫没说话。
“后来那些事,我也只是……”沐言深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发哑,“只是想让你多偏向我一点。”
“所以你就拿伤、拿可怜、拿我对你的信任来算计?”江绫盯着他,眼神冷得厉害,“沐言深,你把这些叫‘只是’?”
沐言深脸色更白了。
他像是想往前一步,最后又生生停住。
“可我对你的心思是真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喜欢你,也是真的。”
江绫听到这里,神色却没有半点松动。
“你喜欢我,就能把我当傻子耍?”
“我没有把你当傻子!”沐言深终于有些失控,声音也高了一点,“我只是太想留在你身边了。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,我要是不做点什么,你根本不会回头看我!”
最后一句落下来,空气一下安静了。
江绫看着他,眼底最后一点余温也彻底散了。
“所以你知道。”他说。
沐言深一下僵住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,我心里有别人。”江绫语气很低,“知道了,还要这样接近我,设计我,利用我。”
“那不是利用……”沐言深声音发颤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江绫打断他,站起身。
他身量本就高,真沉下脸来的时候,压迫感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沐言深,我帮过你,护过你,也给过你体面。”他看着他,一字一句都冷得分明,“可这些,不是让你拿来算计我的资本。”
沐言深眼眶终于一点点红了。
“江绫……”
“别这么叫我。”江绫冷声道。
这一句像刀一样,干脆利落地割开了最后那层遮掩。
沐言深站在原地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。
江绫却没有再看他,只按下内线,把助理叫了进来。
助理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江总。”
“把他名下那套公寓收回来。”江绫语气平静,“之前替他处理的债务,我不追究,但从今天起,他和江氏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助理一愣,下意识看了沐言深一眼。
“还有,”江绫继续道,“以后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他再进江氏任何一栋楼。”
每一句都说得不重。
却比任何斥责都更绝。
沐言深终于撑不住了,眼底那点强装的镇定碎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要赶我走?”
江绫看向他,神色冷淡得近乎无情。
“是。”
只一个字。
沐言深像是被这一句彻底钉在了原地。
他死死看着江绫,像是怎么都不肯相信,这个曾经替他挡过风雨、给过他安稳的人,真能这样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出去。
“就因为沈朔?”他声音发哑,“因为你现在又想回到他身边,所以我做过的那些、陪过你的那些,就都不算了,是吗?”
江绫眉心蹙起,眼底掠过明显的厌烦。
“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。”他说,“你陪着我的时候,每一步都在算计。你要我拿什么跟你算?”
沐言深呼吸一滞。
江绫却已经不想再继续这场对话。
“出去。”他说。
沐言深没动。
江绫的声音更冷了一层。
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办公室里静得可怕。
很久后,沐言深才慢慢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也很凉,像终于明白什么叫彻底输干净了。
“好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走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又停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
“江绫,你以后最好别后悔。”
江绫没应。
助理替他拉开门,沐言深就这么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办公室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江绫站在原地,手指一点点收紧,脸色冷得发白。
他没有半点轻松。
只是觉得胸口那股闷气终于有了出口,又因为这个出口来得太晚,反而更显得难堪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道:“把他留在我这里的东西,全部清出去。”
助理立刻应下:“是。”
江绫闭了闭眼,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以后,他的事,不用再报给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窗外天色阴沉,像一场雨将落未落。
而江绫站在办公室里,忽然很清楚地知道。
从这一刻起,沐言深是真的被他赶出去了。
不只是赶出住处,赶出公司。
也是彻底赶出了他原本还能勉强留下的一点位置。
沈朔听说江绫把沐言深赶走,是第二天下午。
消息是他助理绕着弯递过来的。
“江总那边今天动了几个人,”助理把文件放到桌上,语气尽量平静,“沐言深的住处收回了,门禁权限也全撤了。江氏内部打过招呼,以后没有允许,不让他进楼。”
沈朔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听说昨晚办公室里闹得不太好看。”助理顿了顿,“江总是当面让人走的,没留余地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瞬。
沈朔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,神情平平,像这消息对他来说也就那样,连眉毛都不值得动一下。
可助理跟了他这么久,哪会真看不出来。
沈朔那页文件,已经有半分钟没翻过去了。
而且他嘴角那点弧度,虽然压得很淡,还是泄了一点出来。
助理硬生生把那句“你看起来心情不错”咽了回去,只识相地退了出去。
门一关上,办公室里就只剩沈朔一个人。
他靠回椅背,盯着桌上那份文件看了几秒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笑意不重,却怎么都压不住。
赶出去了。
还挺狠。
这确实很像江绫的作风。平时看着冷静克制,真要翻脸的时候,比谁都干脆,连一点余地都不留。
沈朔一想到沐言深那副惯会装温顺无害的样子,最后是怎么被江绫亲手推出去的,心里就说不出的痛快。
痛快得甚至想点根烟庆祝一下。
可下一秒,他又想起江绫昨晚站在他门口时那副样子。
脸色发白,眼底压着疲惫和难堪,连一句“对不起”都说得发哑。
沈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点。
爽是爽。
可他也知道,江绫做这个决定的时候,心里未必轻松。
到底是自己亲手带回来、护过一阵的人,到头来却发现从头到尾都是局,换谁都不会好受。
想到这里,沈朔啧了一声,心里那点原本很纯粹的快意,忽然就掺进了别的东西。
有点心疼。
还真是没救。
晚上,沈朔回会所跟人碰面。
酒过两轮,席上有人顺口提起江氏最近清人的事,笑着说江绫这次手够快,连养在身边的人都说踢就踢。
沈朔原本懒得接这种话。
可听见“养在身边”那几个字,眼神还是冷了点。
他晃了晃杯里的酒,淡淡道:“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。”
那人一愣,立刻识相闭嘴。
旁边熟人却看出不对,凑过来压低声音笑:“怎么,心疼了?”
沈朔瞥了他一眼,语气很淡:“心疼谁?”
“江绫啊。”对方挑眉,“把人赶出去这种事,做得越干脆,越说明之前吃得亏不小。你不是最见不得他吃亏?”
沈朔没说话,只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了。
辛辣酒液滚下去,胸口那点情绪反而更明晰了。
是。
他就是见不得。
哪怕嘴上说着活该,真看到江绫被骗、被算计、还因为这个跟他一次次闹僵,他还是会烦,会气,会忍不住插手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是江绫自己把人踢出去的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江绫总算没再往下糊涂。
也说明……他之前说的话,江绫到底还是听进去了。
想到这里,沈朔眼底那点冷意散了些,唇角又有点压不住地想往上挑。
熟人看着他这表情,直接乐了。
“你这不就是爽了吗?”
沈朔放下酒杯,终于没否认,只轻嗤了一声:“废话。”
夜已经很深了。
江氏大楼里还亮着零星几层灯,大片玻璃映着城市的夜色,冷得像一整块不近人情的冰。
江绫从电梯里出来时,脚步已经有些发沉。
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停过。处理完沐言深留下的事,又压了两场会,签了几份拖了很久的文件,到现在额角还隐隐发胀。
助理跟在旁边,低声问:“江总,要不要让司机把车开到门口?”
江绫抬手按了按眉心,刚要说话,目光却忽然顿住了。
大楼外,路边停着一辆很熟悉的黑色车。
车没熄火,前灯压得很低,安静地停在夜色里,像已经等了有一会儿。
江绫脚步一下停了。
助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也愣了愣:“那是……沈总的车?”
江绫没出声。
可原本绷了一整天的神经,却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,忽然就松了半寸。
司机已经先一步下车,绕到后座,把门打开。
下一秒,沈朔从车里下来。
他穿了件黑色大衣,夜风一吹,衣角微微掀起一点。人站在灯下,眉眼还是冷的,神情也淡,像只是顺路过来,并没有等太久。
可江绫知道,不是。
因为沈朔这种人,根本不会做“顺路来接谁”这种事。
他站在那里不动,隔着几步远看着沈朔,胸口那点说不清的疲惫和烦躁,忽然就散了不少。
甚至连眼底那点冷意,都无声无息软了下来。
沈朔也看见他了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先说话。
最后还是沈朔先开口,语气很淡:“站那儿干什么,等我过去请你?”
这话听着还是不怎么好听。
可江绫却莫名想笑。
只是太轻了,没真露出来。
助理站在旁边,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,很快识相后退:“江总,那我先走了。”
江绫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一直没从沈朔身上挪开。
等助理走远了,他才慢慢走过去。
夜风有点凉,吹得他额前碎发轻轻动了动,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白。可那双总是冷静锋利的眼睛,这会儿却不像平时那样绷着了,反而透出一点很少见的倦意。
还有一点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江绫走到他面前,低声问。
沈朔垂眼看着他。
离近了才发现,江绫是真的累了。眼尾压着淡淡的红,连肩背都不像平时那样绷得笔直,像是强撑了一整天,到现在终于有点撑不住了。
沈朔心口轻轻一动,面上却还是淡淡的。
“路过。”
江绫抬眼看他,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沈朔挑了下眉:“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”
江绫答得很轻。
轻得不像顶嘴,反倒像顺着他。
这一下,连沈朔都静了静。
他太少见江绫这样了。
平时那个冷着脸、什么都要自己扛、说一句都能噎回来半句的人,这会儿站在夜色里,连声音都放低了,整个人都像卸了力,显出一点少见的软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江绫没动,只看着他:“你是来接我的?”
沈朔本来想回一句“你想得美”。
可看着江绫这副样子,话到了嘴边,又莫名拐了个弯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。”
江绫怔了一下。
随即,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。
那笑太轻了,像风一吹就散,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。连本来发白的脸色,好像都因为这一点神情活了过来。
沈朔看着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
江绫垂了下眼,声音低低的:“没什么。”
可他这副样子,分明就是什么都有。
沈朔忽然就明白了。
江绫是在高兴。
因为他来了,所以高兴。
这个认知让他胸口那点本来就压不住的情绪,一下更热了些。
偏偏江绫自己大概都没发现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眼尾带着一点疲惫的红,声音放得很低,连平时那种冷硬都被夜风吹散了,剩下来的只有一点近乎安静的依赖。
像终于在一天的最后,看见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松口气的人。
这种样子,实在太犯规。
沈朔伸手,替他拉开车门:“先上来,外面冷。”
江绫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低头坐进车里。
沈朔绕到另一边上车时,江绫已经靠在椅背上,轻轻闭了下眼。
他不是睡,只是太累了,累到一上车,整个人都本能地放松下来。
沈朔坐在他旁边,没急着让司机开车,只偏头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赶完人了?”
江绫睁开眼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干脆吗?”
“干脆。”
沈朔听着,唇角轻轻扯了下:“还行,没给我丢人。”
江绫本来该回一句“跟你有什么关系”。
可他现在实在没力气了,也不想顶。
于是只是靠在那里,偏头看了沈朔一眼,声音很轻:“你是专门来听这个的?”
沈朔和他对视两秒,淡淡道:“不然呢?”
江绫没再问。
可那一眼之后,他整个人像是真的更放松了些,连紧绷了一整天的肩线都缓下来。
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。
不是在会议室,不是在办公室,也不是在任何需要撑场面的地方。
而是在沈朔身边。
因为知道这个人已经看过他最狼狈、最难堪、最撑不住的样子,所以反而不用再撑。
沈朔看着他慢慢软下来的神情,心口也跟着一沉。
不是沉闷。
是某种很实很重的满足。
好像自己跑这一趟,就是为了看江绫此刻这一点卸下防备的样子。
车终于慢慢开了出去。
窗外灯影一片片掠过,映在江绫侧脸上,忽明忽暗。
过了一会儿,沈朔忽然察觉到,江绫的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很轻。
像是不小心。
可几秒后,那点触碰没有移开。
反而更明显了一点。
江绫靠过来了。
不是整个人压上来,只是因为累极了,靠着椅背时,身子无意识往他这边偏了偏,最后肩侧轻轻贴住了他。
像本能。
也像默认。
沈朔低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
车里很安静,司机在前面更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江绫闭着眼,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,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歇一会儿的位置。
沈朔看着他,眼底那点冷意彻底散干净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抬手,很轻地把江绫往自己这边拢了拢。
让他靠得更稳一点。
江绫睫毛颤了一下,像是察觉到了,却没躲。
只是低低地、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。
“嗯……”
那一声太轻了,像带着点困倦,也像某种无意识的依恋。
沈朔喉结狠狠滚了一下,手指都跟着紧了紧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今晚来这一趟,值了。
车开到半路,江绫已经有些撑不住了。
他起初只是肩膀轻轻靠着沈朔,后来车里太安静,暖气又足,连着熬了几天的疲惫一点点泛上来,连呼吸都慢慢沉了下去。
窗外灯影一片片掠过,落在他脸上,又很快滑开。
沈朔垂眼看他,发现他眼睫一直没怎么动,眉心却还微微蹙着,像是就算睡过去了,也没真正放松。
“江绫。”他低声叫了一句。
怀里的人没应。
只是在车子拐弯的时候,身子顺着惯性又往他这边偏了一点,额角几乎轻轻蹭到了他肩上。
那一瞬间,沈朔整个人都静了下。
江绫平时实在太少有这样的时候。
清醒时冷,克制,什么都要自己撑着。哪怕前一晚才在他怀里被亲得眼尾发红,第二天也照样能把那点失态藏回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
现在的江绫是真的累了,累到连本能都比平时诚实,知道往谁身边靠会舒服一点,知道谁不会推开他。
沈朔低头看着他,过了几秒,才抬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更稳地揽了揽。
动作不大,却足够让江绫整个人都安稳靠进来。
江绫像是察觉到了,睫毛轻轻颤了下,含糊地低低应了一声,脸也无意识往他肩窝里埋了埋。
这一点小动作,简直像拿钩子往人心口上勾。
沈朔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都压低了:“平时不是挺能撑,现在知道往我这儿躲了?”
江绫自然听不见。
或者说,听见了,也已经没力气回嘴。
车厢里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沈朔垂眼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一整天压在心里的那些烦躁和火气,到这一刻才算真的散了。
半小时后,车停在楼下。
司机刚想开口提醒,沈朔先抬手示意他别出声。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江绫还靠在他怀里,没醒,脸色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白,只有眼尾还压着一点淡淡的红。
沈朔低头看了他一会儿,才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脸。
“到了。”
江绫皱了下眉,过了几秒,才慢慢睁开眼。
刚醒的时候,那双眼睛是有些散的,湿而安静,像一时没分清自己在哪儿。直到目光对上沈朔,他才一点点回神。
“……到了?”他嗓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
江绫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靠在沈朔怀里,耳根一下有些热,想坐直身子,结果刚动了一下,后颈就传来一阵发僵的酸。
他动作顿住,眉头也轻轻蹙了下。
沈朔看在眼里,嘴角轻轻一扯:“逞什么强,睡迷糊了都还想着装没事。”
江绫低声道:“我没装。”
“行。”沈朔看着他,语气淡淡的,“那你现在自己下车,站稳了给我看看。”
江绫沉默了。
因为他很清楚,自己现在这状态,真下去未必站得有多好看。
连着几天没休息,今晚情绪又绷得太久,刚才在车里那一觉睡得并不沉,反倒把骨头里的乏意全勾出来了。
沈朔见他不动,眼底那点笑意更明显了些。
“说不出话了?”
江绫抬眼看他,眼神里难得有点没撑住的恼意,可因为刚睡醒,实在没什么威慑力,反倒显得更软。
“沈朔,你别逼我。”
这句话他今晚已经说过一次。
可和前面那次比起来,现在更低,也更哑,像真被折腾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。
沈朔听得心口发痒,抬手替他把额前一缕压乱的碎发拨开,声音也放轻了些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他说,“今晚你跟我回去。”
江绫一顿。
“我自己能回……”
“你能什么?”沈朔打断他,“你现在这样,回去了也是倒头就睡。半夜真难受了,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。”
江绫没说话。
他知道沈朔说得对。
可知道归知道,真让他在这种情况下彻底被带回去,还是会有点本能的迟疑。
沈朔看着他,忽然低声道:“江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这副样子,我不放心。”
江绫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这句话太平了,没什么哄人的意味,却比任何强势都更让他没法拒绝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低应了一声:“……好。”
这一声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顺从了。
可实在太累了。
累到连嘴硬都没有力气。
沈朔看着他,没再说什么,只先下了车,然后绕到这一侧,把车门拉开。
夜风一下灌进来,带着点湿冷。
江绫刚要撑着下车,身子却明显晃了一下。
下一秒,沈朔已经伸手扶住了他。
“慢点。”
江绫手掌下意识搭上他的手臂,隔着一层大衣,都能感觉到那股稳而热的力量。他站稳后本该立刻松开,可指尖顿了顿,竟没第一时间放。
沈朔垂眼看着他。
“还站得住?”
江绫低声“嗯”了一句,可尾音都有点虚。
沈朔简直要被他气笑了。
“你这个嗯,骗谁呢。”
话音刚落,他忽然俯身,一手穿过江绫膝弯,一手扣住他后背,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江绫整个人都僵了一下,眼睛瞬间睁大了。
“沈朔!”
“喊什么。”沈朔抱稳他,语气很淡,“又不是第一次碰你。”
江绫耳根轰地一下热了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
“晚了。”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你刚才下车都晃。”沈朔垂眼看他,唇角轻轻一扯,“再说了,我乐意抱。”
最后四个字说得太理所当然,反倒把江绫堵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。
他僵了几秒,最终还是没再挣。
只是手臂迟疑了片刻,还是轻轻搭上了沈朔肩侧,像是怕自己真掉下去。
这个动作一出来,连他自己都安静了。
太亲近了。
也太像依赖。
可沈朔什么都没说,只抱着他往里走,步子稳得很。
到家后,门刚关上,沈朔就把人直接抱进了客厅。
江绫一路都没再出声,只是在电梯里那阵羞恼过去之后,整个人反而更安静了些。大概是真的累狠了,连平时那点本能的抗拒都淡下去,只剩下些被人这样抱着时压不住的僵硬和不自在。
沈朔把他放到沙发上时,动作很稳。
可江绫脚刚沾地,还是下意识想坐直,像习惯了不肯让自己显得太狼狈。
沈朔看在眼里,抬手按了下他肩膀。
“坐好。”
江绫抬眼看他,低声道:“我又不是病了。”
“是,你没病。”沈朔转身去倒水,语气淡淡的,“就是一副再折腾两下就能直接昏过去的样子。”
江绫没接话。
因为这话他没法反驳。
客厅里只开了盏暖黄的落地灯,光线不算亮,落在人身上反倒显得很安静。沈朔端着温水回来,直接递到他手里。
“先喝。”
江绫接过杯子,掌心被杯壁烫得微微一松,低头喝了几口。
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去,把连日积着的疲惫都勾出来一点。他喝完,刚想把杯子放下,沈朔已经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。
江绫一顿:“你干什么?”
“看你脚。”
“……”
沈朔抬眼,语气没什么波澜:“刚才下车的时候踩虚了一下,当我没看见?”
江绫安静了两秒,到底没再说话。
沈朔握住他脚踝的时候,江绫整个人明显绷了一下。
隔着薄薄一层西裤布料,那点体温烫得人发麻。沈朔手指往下按了按,确认只是站久了发僵,没有真扭伤,这才松开。
“没事,缓一缓就行。”
他说完起身,视线落到江绫皱了一天的衬衣上,又顿了顿。
“去洗澡,还是先换衣服?”
江绫靠在沙发里,眼睫低着,像是思考了两秒,最后才低声道:“不想动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,连沈朔都静了一下。
江绫平时哪会说这种话。
他最多是沉默,是硬撑,是脸色发白也咬着牙自己扛。现在却这么直接地说“不想动”,不像撒娇,更像真的被折腾到了头,连最后那点撑着的劲也没了。
沈朔心口一软,面上却还是淡着。
“行。”他转身从卧室拿了套自己的干净衣服出来,放到江绫手边,“那先换这个。”
江绫抬眼看了看那套衣服,没动。
沈朔挑眉:“还要我帮你换?”
江绫耳根瞬间热了,抬手就把衣服拿了过去:“不用。”
沈朔看着他,低低笑了一声,倒也真没再逗,只转身去了厨房,热了点蜂蜜水,又顺手翻出胃药放到桌上。
等他回来时,江绫已经换好了。
宽大的黑色家居服穿在他身上,袖口长了一截,衬得整个人比平时更清瘦了些。领口松松垮垮的,露出一段冷白的锁骨,刚洗过脸,额前碎发还有点潮,整个人都像被剥去了平日那层冷淡锋利的壳,只剩下一种近乎安静的柔软。
沈朔看了两秒,喉结轻轻滚了下。
他把蜂蜜水递过去:“喝完再睡。”
江绫这次没说什么,接过来低头喝了。
沈朔坐到他旁边,离得不算太近,却也足够让人觉得安心。江绫把杯子放下的时候,手指微微一松,像是终于彻底卸了力,整个人慢慢往后靠进沙发里。
沈朔偏头看他:“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去床上睡。”
江绫闭着眼,过了会儿才低低回一句:“坐一会儿再去。”
他这样说,沈朔就没催。
客厅里静了很久。
久到江绫的呼吸一点点平稳,头也无意识往旁边偏了偏,最后轻轻靠在了沈朔肩上。
那一下很轻。
轻得像只是因为困极了,没找准位置。
可沈朔还是整个人都顿住了。
他低头看过去,江绫已经睡着了。
睫毛垂着,唇色淡,眼尾却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红。明明是平时最不爱示弱的人,现在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上,呼吸温热,像终于肯把自己最没防备的一面露出来一点。
沈朔看了他很久,最后还是没舍得立刻叫醒。
他抬手,很轻地把人揽进怀里,让他靠得更稳些。
第二天早上,江绫醒得比平时晚。
意识一点点回笼的时候,他先感觉到的不是光,也不是声音,而是一股很稳的热意。
贴着后背,拢着他,连呼吸起伏都清晰得让人没法忽略。
江绫睫毛轻轻动了下,慢慢睁开眼。
窗帘没拉严,晨光透进来一线,落在被角上。
他躺在沈朔床上,身上盖着同一床被子,而身后那个人手臂横在他腰间,正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。
不是很紧。
却是一个彻底占有的姿势。
江绫呼吸一下停了。
下一秒,身后的人像是察觉到他醒了,手臂收了收,嗓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。
“醒了?”
江绫没敢立刻动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一声刚出口,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有点软。
大概是刚醒,没什么力气,也没来得及把平时那层冷静捡回来。
身后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沈朔低低笑了声,胸腔轻轻震着,连带着贴在他背后的热意都更明显了。
“江绫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知不知道你早上刚醒的时候,特别好欺负。”
江绫耳根一下热了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是么?”沈朔往前贴了贴,下巴轻轻蹭过他后颈,“那你现在别躲。”
江绫身子瞬间绷住了。
不是想躲,是这种姿势实在太近了。清晨的被窝里本来就暖,偏偏沈朔还这么抱着他,气息都落在耳后,弄得他连指尖都发麻。
可他确实没躲。
只是睫毛颤了颤,低声道:“你别闹。”
这句比昨晚还轻。
甚至有点像哄。
沈朔听得心口发痒,手掌隔着薄薄布料按在他腰侧,懒洋洋地问:“昨天是谁一上车就往我怀里靠,到了家还得我喂水换衣服?”
江绫闭了闭眼。
“……我自己换的。”
“重点是这个?”沈朔笑了。
江绫被他笑得耳根更热,终于忍不住想翻身坐起来,结果刚一动,沈朔手臂就收紧了,把人重新扣了回去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江绫呼吸一乱:“我要起床。”
“还早。”
“我今天有会。”
“推了。”
“……”
江绫终于侧过脸看他。
这一眼带着点刚睡醒的倦意和不自觉的恼,没什么杀伤力,反倒湿润润的,看得人心都软。
沈朔伸手碰了下他的眼尾,语气也低下来:“你这几天累成什么样,自己没数?”
江绫安静了两秒,没说话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确实已经撑到头了。
昨晚要不是沈朔去接他,他大概真会直接在办公室撑到后半夜,回家倒头就睡,第二天再接着硬扛。
可现在被人这么圈着,贴着,连早起开会的念头都被这点过分安稳的暖意磨钝了。
“再躺一会儿。”沈朔看着他,声音很低,“我让人把早餐送上来。”
江绫这次没再坚持。
只是慢慢把脸转回去,重新埋进枕头里,过了会儿,才很轻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江绫最后还是被沈朔抱了十来分钟,才真起得了床。
不是他不想动。
是沈朔那句“不松”说完之后,手臂还真半点没松,反而把他圈得更稳了。清晨的床铺本来就暖,窗外的光又浅,连空气都带着点让人犯懒的安静。江绫被他这么抱着,连原本还剩下的那点清醒都差点重新睡回去。
直到门铃响了。
应该是早餐送到了。
沈朔这才慢悠悠松开他,起身下床。
江绫坐起来的时候,头发还有点乱,领口也松,晨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那点没睡醒的倦意照得格外明显。他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,才低头去找拖鞋。
沈朔拎着早餐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江绫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点淡影,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冷意,只剩下刚醒时的安静和松散,整个人都显得很软。
沈朔站在门边看了两秒,忽然道:“你这样出去,公司那帮人看见了,估计以为你被人掉包了。”
江绫抬眼看他,嗓音还带着点晨起的哑:“有这么夸张?”
“有。”沈朔把早餐放到桌上,语气很淡,“平时看着像谁都欠你钱。”
江绫被他说得安静了下,过了两秒,才低低回一句:“你才欠我。”
这句顶嘴太轻了,没什么锋芒,反倒像有点闷着气的小脾气。
沈朔听得想笑,真也笑了。
“行,我欠你。”他拉开椅子,“过来吃饭。”
早餐很简单,粥、煎蛋、小笼包,还有一份清淡的小菜。
江绫坐下来时,神情已经比刚起床时清醒了些,可那点松下来的状态还在,尤其穿着沈朔的家居服,袖口长出一截,端着碗低头喝粥的时候,连指节都显得很白。
沈朔坐在对面看着他:“胃还难受吗?”
江绫摇了下头:“好多了。”
“昨天那样还敢不吃饭。”
“昨天下午确实没空。”
“你一天到晚哪天有空?”沈朔抬眼看他,“江绫,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折腾到站不住,才算满意?”
江绫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。
若是平时,他大概会回一句“和你没关系”。
可现在坐在沈朔家里,吃着人给他准备的早餐,昨晚还被人抱上来睡了一觉,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以后注意。”
沈朔挑眉:“你这话可信度跟天气预报差不多。”
江绫抬眼看他,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恼:“我都说以后注意了,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想你说到做到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尽量不行。”
沈朔说完,拿过他手边那杯牛奶,往他那边推近一点:“喝完。”
江绫皱了下眉:“我不爱喝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补补你这副一夜没风就能吹倒的身板。”
江绫:“……”
他盯着那杯牛奶看了两秒,最终还是拿起来喝了。
喝到一半时,唇边沾了一点奶渍,他自己没察觉,还想继续喝,沈朔却忽然伸手,拇指在他唇角轻轻抹了一下。
动作自然得像顺手。
可江绫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沈朔垂眼看着指腹那点浅白,神色倒还是淡淡的:“多大了,喝东西都能沾上。”
江绫耳根一下热了,几乎是立刻偏开脸。
“你别动手动脚。”
“碰一下就算动手动脚?”
“算。”
“那昨晚亲你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?”
这话落下来,餐桌旁一下安静了。
江绫本来就薄的那层镇定瞬间裂了,耳根一路红到脖颈,半天都没说出话。
沈朔看着他这样,心情好得有点压不住。
他撑着下巴看他:“江总,怎么不说话了?”
江绫放下杯子,声音低了些:“吃饭。”
“行。”沈朔见好就收,唇角却还是有笑,“先放过你。”
这顿早餐吃得很慢。
慢到后面,窗外的光都渐渐亮了。
江绫吃完最后一口粥,把勺子放下,整个人也像终于从那种没睡醒的软里清醒回来一点。可即便这样,和他平时比,还是松弛得过分。
沈朔看着他,忽然问:“今天会很多?”
“下午有两场。”江绫顿了顿,“不过上午可以空出来。”
“那就别回公司了。”
江绫抬眼。
沈朔靠在椅背上,语气很平:“你昨晚刚缓过来,今天再回去坐一天,晚上照样难受。”
江绫安静了两秒,居然没有立刻拒绝。
“那我待这儿干什么?”
沈朔看着他:“待我眼前,省得你乱跑。”
江绫本来该说这话太霸道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沈朔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心口反倒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,半晌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一声应得太顺,连他自己都怔了怔。
沈朔却像是很满意,抬手揉了下他的头发:“这才对。”
江绫一下抬眼:“别碰我头发。”
“就碰。”
“沈朔。”
“叫这么凶做什么。”沈朔看着他,眼底笑意压不住,“你现在一点都不凶。”
江绫被他一句句说得没脾气,最后索性不理了,起身去窗边站着透气。
晨光落在他身上,把那道原本就清瘦的轮廓勾得很干净。
沈朔坐在桌边看着,心里忽然很静。
静得像有些事已经拖了太久,绕了太远,到现在总该有个结果了。
到了傍晚,天又阴下来。
江绫靠在沙发上看文件,沈朔坐在另一边,偶尔接电话,偶尔回消息,谁都没刻意说什么,可屋子里就是有种很安稳的气氛。
像他们本来就该这样待在一起。
后来天彻底黑了,客厅里只开了盏灯。
江绫看完最后一页,抬手捏了捏眉心,文件刚放下,沈朔就走了过来。
“还累?”
“还好。”
沈朔没说话,只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。
江绫抬眼时,正好撞进那道目光里。
很深,也很沉。
他心口莫名一紧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沈朔声音很低,“就是忽然不想再这么拖着了。”
江绫一顿。
客厅安静得过分。
沈朔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:“江绫,我们现在算什么?”
这问题来得太直接,直得让江绫连躲都没法躲。
他沉默了几秒,才低声道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不想觉得。”沈朔俯下身,双手撑在他身侧,把人困在沙发和自己之间,“我要你亲口说。”
江绫呼吸明显乱了。
这种距离太近,近得连他眼睫颤一下,沈朔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喜欢我。”沈朔盯着他,“说你不想再跟我兜圈子。说以后不管出什么事,你先来找我,不准再自己扛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来时,江绫眼底那点原本还在躲的情绪,忽然轻轻晃了下。
他其实知道。
沈朔不是在逼他表态。
是在要一个确定。
一个他们终于不用再退、也不用再猜的确定。
江绫安静了很久,久到沈朔几乎要听见他压着的呼吸声。
然后,他终于抬起眼。
“沈朔。”他叫他名字,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不是现在才喜欢。”
“也不是一时冲动。”
“我以前不敢认,也不敢说,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他停了停,眼底那点冷淡终于全散了,只剩下很真切的认真,“但从今天开始,我不想再躲了。”
空气像在这一瞬彻底静住。
沈朔盯着他,喉结缓缓滚了一下。
江绫被他看得耳根发热,却还是没移开视线,只继续低声道:“如果你还要我,那我们就在一起。”
这句话说到最后,已经很轻了。
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
沈朔看着他,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,半晌都没缓过来。
他等这句话,等得太久了。
久到真听见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而是发紧,发烫,像所有压了这么多年的情绪一下都涌上来了。
“江绫。”他嗓音低得有点哑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江绫看着他,耳尖已经红透了,却还是顺着他,把刚才那句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说,如果你还要我……”
后半句没说完,沈朔已经低头亲了下来。
这个吻和昨晚不一样。
不是试探,不是克制,也不是怕把人惊着。
而是彻底确认之后,终于不用再压着的占有和喜欢。
江绫被他亲得呼吸发乱,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他肩侧的衣料,可这一次,他没有再慌,也没有再躲,只是仰头接住了这个吻。
像终于认了。
也终于把自己交出来了。
等沈朔把人松开时,江绫眼尾已经红了,呼吸也有点不稳。
沈朔抬手碰了碰他的侧脸,声音低得发沉:“现在算正式了。”
江绫靠在沙发里,耳根发烫,还是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朔看着他这副样子,唇角慢慢扬起来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“男朋友。”他故意叫他。
江绫一下抬眼,脸更热了:“你别乱叫。”
“这就叫乱叫?”沈朔低笑,“那我以后天天叫。”
江绫被他说得没法接,只能偏开脸。
可偏到一半,又被沈朔捏着下巴转了回来。
“躲什么。”沈朔看着他,眼底一点点软下去,“都在一起了,让我看看不行?”
这话太直,江绫听得心口发麻,最后只能低声回一句:“……随你。”
沐言深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,灯只开了一盏。
光线很低,落在他脸上,把那点原本就淡的血色压得更薄。桌上放着半杯冷掉的水,他没碰,手机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他也始终没有低头去看。
屋子里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他能清楚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也能一遍遍听见江绫那天说过的话。
“出去。”
“别这么叫我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和江氏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每一句都不重。
可偏偏比打他一巴掌还要狠。
沐言深闭了闭眼,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。过了很久,他才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意轻得几乎听不见,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却无端显得有点发冷。
原来真心这种东西,真的一点都不值钱。
他不是没想过,江绫也许从来没有真正爱过自己。可至少在过去那段时间里,江绫照看过他,护过他,也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替他挡过风雨。
那些温柔太少了。
少到沐言深明知道不该当真,还是一点点信了。
他以为只要自己再乖一点,再懂事一点,再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藏得更好一点,总有一天,江绫会回头看看他。
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。
可事实是,没有。
江绫不是不会对人心软,只是那份心软,从来都不是给他的。
只要沈朔一回来,自己这些日子的陪伴、忍让、算计,甚至连那点不肯说破的喜欢,都立刻成了一个笑话。
他输得太彻底了。
彻底到连继续装无辜都显得可笑。
沐言深抬起头,看向落地窗。
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安静、苍白、温顺,还是那副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样子。江绫以前大概也是被这张脸骗过去的,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停下车,才会把他从那场雨夜里捞出来,才会给他住处、给他工作、给他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袒。
想到那场雨,沐言深眼底那点情绪更深了。
他其实一直记得很清楚。
记得江绫从车上下来时,大衣被夜风掀起的一角,记得他说“滚”时那种冷淡到近乎锋利的语气,也记得最后那句“人既然救了,就不差这一程”。
就是那一句,让他彻底栽了。
多可笑。
他以为那是救赎,是命运总算对自己开了一次眼。到头来才发现,不过是自己偷来的、骗来的、硬抢来的一个位置。
本来就不该是他的。
沐言深慢慢抬手,捂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掌心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像终于压不住那点翻涌了太久的情绪。
他不是不委屈。
也不是不恨。
可最让他难受的,其实不是江绫把他赶出去,而是直到最后,江绫看他的眼神都没有半点留恋。
只有失望。
像在看一个彻底不值得再靠近的人。
失望比厌恶更伤人。
因为那意味着,连恨都嫌多余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沐言深低声开口,嗓音发哑,“为什么偏偏是沈朔。”
为什么那个占着江绫心里位置的人,偏偏是沈朔。
是那个从一开始就能轻易看穿他、轻易让他狼狈、轻易把他所有精心维持的东西撕开的沈朔。
只要一想到江绫现在在沈朔身边,会露出怎样自己从没见过的神情,会如何放下防备,如何安静,如何把那些从不肯给别人的东西一点点交出去,沐言深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一点点碾碎了。
嫉妒这种情绪,一旦扎了根,就会越长越疯。
疯到最后,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自己了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?
他都已经被逼到这一步了。
再装温顺,再装懂事,再退一步,江绫也不会回来了。
既然这样,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当那个被丢下的人?
沐言深慢慢把手放下来,眼睛有些红,神色却一点点平静了。
那种平静不是想开了。
恰恰相反,是某种东西终于沉到底,不再挣扎了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喜欢也好,怨也好,不甘心也好,这些东西混在一起,早就变得不干净了。可就算不干净,就算扭曲,就算最后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泥里,他也不想一个人站在原地,看着江绫去爱别人。
他做不到。
真的做不到。
“你既然不肯回头……”沐言深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轻声说,“那我就只能逼你回头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轻得像一句情话。
可落在空荡荡的夜色里,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。
他站起身,走到桌边,把那些和江绫有关的东西一样样收起来。
一张写过地址的便签,一只江绫随手给过他的钢笔,一把备用钥匙,甚至还有那天还外套时留下的收据。
每一样都不值钱。
可每一样,都是他曾经以为自己离江绫更近一点的证据。
现在看,只觉得讽刺。
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放进盒子里,动作温柔得近乎郑重。到最后合上盖子的时候,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静了。
没有眼泪。
也没有崩溃。
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
“江绫,”他低声念这个名字,唇角甚至还轻轻弯了下,“你最好别怪我。”
“因为一开始,是你先把我捡回来的。”
江绫醒来的时候,眼前只有一盏很低的灯。
光线昏黄,照不亮整个房间,只把身前一小块地方映出模糊的轮廓。空气里有很淡的消毒水味,安静得过分,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动了下手腕,才发觉自己被困在椅子里。
动作不算粗暴,甚至称得上“妥帖”,可正因为这种妥帖,反而更让人发冷。
江绫抬起眼,神色在最初那一瞬波动后,很快又重新冷了下来。
“沐言深。”
门边站着的人终于慢慢走进光里。
还是那张温和安静的脸,还是那副干净无害的模样,只是眉眼间原本那点惯常的柔软,已经一点都不剩了。
他看着江绫,像看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你还是一下就认出我了。”
江绫盯着他,眼底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放开。”
沐言深安静了两秒,忽然轻轻笑了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都这种时候了,你第一句还是这个。”
他走近了些,在江绫面前半蹲下来,仰头看他,眼神安静得近乎偏执。
“江绫,你就不能先问问我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?”
江绫下颌绷紧,声音冷得发沉:“我给过你机会。”
“是,你给过。”沐言深低声说,“你救过我,护过我,也给过我很多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可你给我的这些,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我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轻得却比什么都重。
江绫看着他,眉心一点点蹙起。
“所以你就做这种事?”
“这种事怎么了?”沐言深抬眼,眼底那点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翻出来,“你把我赶出去的时候,不也很干脆吗?江绫,你知不知道,你一句‘出去’,比他们打我那几巴掌疼多了。”
“别把你自己说得那么无辜。”江绫盯着他,“走到今天,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沐言深笑意一顿。
几秒后,他垂下眼,轻声道:“是,我选的。”
“因为我没别的办法了。”
房间里静了下来。
沐言深低着头,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江绫袖口,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,却让人无端觉得危险。
“我本来想乖一点,再乖一点。”他低声说,“想着只要我足够懂事,足够听话,你总有一天会回头看看我。”
“可后来我才明白,不会。”
“只要沈朔在,你就永远不会真的看我。”
江绫听到这里,眸色骤然沉下去。
“这跟沈朔没有关系。”
“怎么会没关系?”沐言深猛地抬头,眼眶发红,神情却有种近乎病态的平静,“你对着我时,从来都冷静、克制、留三分余地。可一碰到他,你就全乱了。”
“江绫,你敢说你不是从一开始就偏心他吗?”
这句话砸下来,房间里的空气都像绷紧了。
江绫没有立刻说话。
而这几秒沉默,像一下刺痛了沐言深。
他眼底那点本来还在强撑的平静,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“你看,”他低低笑了,声音却发哑,“连这种时候,你都不肯骗骗我。”
江绫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低声开口:“沐言深,现在收手,还来得及。”
“来得及?”沐言深重复了一遍,笑意更淡,“你会原谅我吗?”
江绫沉默。
沐言深盯着他,像是早就知道答案,反而慢慢安静下来。
“不会。”他替他答了,“所以我为什么要收手?”
他站起身,背对着那盏低灯,整个人都像陷在半明半暗里。
“江绫,我不是想伤你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让你安安静静待在这里,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“说完以后呢?”江绫冷声问。
沐言深回头看他,眼神很深。
“说完以后,我再想想。”他轻声道,“也许你会恨我,也许你会怕我,但至少这一次,你眼里只有我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江绫心口微微一沉。
他终于明白,沐言深现在最危险的地方,不是失控,不是暴怒,而是这种近乎清醒的偏执。
像已经什么都不要了,只想抓住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江绫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沐言深却像没察觉,只盯着他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。
“江绫,你猜,沈朔现在是不是快疯了?”
这句话刚落,门外猛地传来一声巨响。
下一秒,门被人从外面撞开。
冷风裹着夜色一下灌进来,连那盏低灯都跟着晃了晃。
沈朔站在门口,脸色冷得可怕,眼底几乎压着一层见血的戾气。
他目光先落在江绫身上,确认人还好,紧绷的下颌才像是松了一瞬。
紧接着,那道目光就一点点转向沐言深。
冷,沉,锋利得像刀。
“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。”
门被撞开的那一瞬,江绫几乎是下意识抬头。
冷风灌进来,灯影一晃,沈朔站在门口,眼底压着一层几乎见血的冷意。那一刻,连江绫紧绷了许久的呼吸都微微乱了一下。
可也就是这一瞬的分神,局势陡然变了。
沐言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,非但没有慌,反而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沈朔根本没理他,目光只落在江绫身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怕。”
江绫盯着他,喉结动了一下,刚想开口,下一秒,门外忽然又冲进来两个人。
局面一下被打乱。
沈朔眼神骤沉,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。房间里本来就狭窄,灯光昏暗,几个人撞在一起,桌椅翻倒的声音刺耳地砸开,连那盏低灯都“啪”地摔碎在地上。
黑暗骤然压下来。
混乱里,江绫只听见一声闷响,像是谁被狠狠砸在墙上。
紧接着,是沈朔压着怒意的一句低喝:“江绫!”
这一声像刀一样劈开昏暗。
江绫心口猛地一缩,几乎本能地挣动了一下。可他手腕被困得太死,椅子只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,根本挣不开。
下一秒,有人从后面一把按住了他的肩。
是沐言深。
他俯下身,贴着江绫耳边,呼吸却冷得厉害。
“别看他。”
江绫猛地偏头,眼神冷得发狠:“滚开。”
沐言深像是被这一眼刺了一下,手指却扣得更紧了。
“你还是只看得见他。”他低声说,“都这种时候了,你还是只想着他。”
黑暗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。
沈朔显然已经压制住了一个人,可就在他要冲过来那一瞬,门边忽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。
像是某种提前设好的干扰装置,瞬间让整个空间都乱了。
沐言深脸色没变,像是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直起身,最后看了沈朔一眼,那眼神里竟然有一点近乎扭曲的平静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
沈朔瞳孔猛地一缩:“沐言深!”
可下一秒,房间另一侧原本紧闭的暗门被拉开了。
外头是一条更深、更黑的通道。
江绫只来得及听见沈朔朝这边冲过来的脚步声,紧接着,肩上一重,整个人连同椅子一起被强行拖进了黑暗里。
“江绫!”
沈朔那一声几乎带了失控的哑。
江绫呼吸骤乱,猛地回头,却只在门彻底合上的前一秒,看见沈朔扑过来的身影。
就差一点。
真的只差一点。
可那道门还是在他眼前重重闭合了。
“砰”的一声,像把所有光线和希望都一起隔断。
黑暗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江绫胸口起伏得厉害,手指死死攥紧,额角青筋都绷了出来。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,沈朔刚才是真的快碰到他了。
只差那么一步。
可就是那一步,没成。
而门外,沈朔站在那道闭合的暗门前,整个人都像被钉住了。
他抬手狠狠砸了一下门板,金属发出沉闷刺耳的响声,震得人心口发麻。
可门纹丝不动。
身后的人还在压着刚才那两个闯进来的人,场面混乱不堪,可沈朔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耳边只剩下刚才那一声“江绫”。
还有门合上前,江绫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短短一瞬,却像直接钉进了骨头里。
他没救下来。
他还是没能把人带回来。
这个认知让沈朔整个人都冷了下去,连指节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。
几秒后,他慢慢直起身,眼底那层几乎压不住的戾气反而彻底沉了下去。
像暴风雨真正来临前,那种最骇人的死寂。
他盯着那扇门,声音低得可怕。
“找。”
“不管把这地方翻成什么样,都给我把江绫找出来。”
暗门合上之后,世界像被硬生生切成了两半。
一边是彻底吞人的黑。
一边是沈朔眼底压到极致的冷。
江绫被带进更深处时,反而迅速冷静了下来。
最开始那阵骤然失控的心跳过去之后,他呼吸一点点稳住,开始记周围的声音、气味、地面的起伏,甚至连拐了几次弯都在心里默默数着。
他不能乱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乱。
沐言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,所以一路都没有再和他说话。只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,像是在无声提醒他,这场局还没结束。
终于,轮子停下。
江绫被安置在一间更安静的屋子里。
这里没有窗,只有墙角一盏冷白色的小灯,照得整间房都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干净。沐言深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了他很久,才轻声开口。
“你是不是在想,沈朔会找到你?”
江绫抬眼,神色冷淡:“他会。”
沐言深静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对他,倒是一直有信心。”
“至少比对你有。”
这句话像针一样,轻而准地扎过去。
沐言深脸上的笑意淡了点,眼底却没再像之前那样失控,反而慢慢沉了下去。
“江绫,你越是这样,我越不想让他如愿。”
江绫看着他,声音很稳。
“你已经输了。”
“输给谁?”沐言深问。
“输给你自己。”江绫一字一句道,“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沐言深没有发火。
他只是垂下眼,像把这句话慢慢吞了下去,过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没关系。”
“只要你现在还在这里,看不起也没关系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声音不重,却把整间房压得更死。
江绫闭了闭眼,后背一点点绷紧。
他知道,沐言深现在最可怕的地方,不在于疯,而在于他已经不在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了。
另一边,沈朔几乎是在门合上的下一分钟,就把整栋地方翻了个底朝天。
可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条暗道尽头分出去太多方向,现场又被提前做过处理,留下来的痕迹少得近乎刻意。越查,越像有人就是在等着他失控。
副手站在一旁,第一次不太敢直视沈朔的脸色。
“沈总,还在排查周边监控,但有几段被人提前处理过,恢复需要时间。”
沈朔站在走廊尽头,没说话。
他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砸门时震出来的麻意,骨节泛白,眼底那点情绪却已经彻底沉到底了。
越是这样,越让人心惊。
因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沈朔真正发狠的时候,反而不会吼,也不会乱。
他只会变得异常安静。
安静到像刀真正出鞘前,那一瞬最冷的光。
“查沐言深所有还能接触的人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是。”
“他最近见过的,联系过的,一个都别漏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沈朔顿了顿,声音低得发沉,“把江绫这几天所有行程再过一遍。我要知道沐言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他的。”
副手应下后,立刻带人散开。
走廊里很快空下来。
沈朔一个人站在那里,想起门合上前江绫回头看他的那一眼,胸口那股压了又压的火终于还是翻了上来。
就差一点。
只差一点,他就能把人拽回来。
可偏偏没成。
这个认知让他连呼吸都发沉。
他抬手按了下眉心,低低骂了一句,随即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接通之后,他没有任何废话。
“把你手里能调的人都给我。”
“现在。”
对面显然听出了不对,立刻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朔望着走廊尽头那片冷白的墙,眼底一片压不住的暗色。
“江绫被带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所有能动的关系都被调了起来。
这一夜,北城很多地方的灯都没灭。
江绫那边,时间像被拉得极慢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只能从门外脚步声的频率和灯光亮灭去猜。沐言深没有再进来,只让人送了一次水。江绫没碰,只安静坐着,像在等。
等机会。
也等沈朔。
他知道沈朔一定在找。
这不是盲目的相信,而是一种几乎刻进本能的笃定。就像很多年前那场误会之后,他一直以为自己等来的只有空白;可现在他终于知道,有一个人一旦认定要找他,就不会停。
想到这里,江绫紧绷了很久的呼吸,反而慢慢稳了下来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争执声。
很短。
却足够让他睁开眼。
而同一时间,沈朔坐在车里,正盯着刚恢复出来的一小段模糊监控。
画面很晃,只拍到一截侧影和一辆转瞬即逝的车。
可那一秒,沈朔还是认出来了。
他眼神骤然一沉。
“停。”
技术人员立刻暂停画面。
沈朔盯着屏幕,几乎一字一顿:“这个路口,再往外三公里,有没有废弃仓库和私人诊所?”
“有。”旁边的人飞快比对,“两个点。”
沈朔推门下车。
夜风一下灌进来,把他大衣下摆吹得扬起一截。
“分两队。”他声音冷而快,“我去近的那个。”
副手立刻跟上:“太危险了,至少等人齐……”
“等不了。”
沈朔头也没回,只在夜色里丢下一句。
“他在等我。”
沈朔赶到第一个地点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那是一间废弃诊所,门牌都掉了一半,卷帘门生了锈,风一吹就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四周安静得过分,像整片夜色都死在这里。
他下车时,身上的冷意几乎压得人不敢近身。
副手跟在后面,低声说:“人已经先进去看了。”
沈朔没应,直接往里走。
诊所里面空空荡荡,桌椅翻倒,墙皮脱落,地上积着一层薄灰。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开着,灯也是亮的,可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把空着的椅子。
还有桌上半杯没喝完的水。
空气静了两秒。
下一秒,沈朔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那张旧桌。
“砰”地一声巨响,木板碎裂,灰尘一下扬起来。副手站在门口,连呼吸都放轻了,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声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
他们慢了。
又慢了一步。
沈朔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得厉害,指节绷得发白。可很快,他又一点点安静下来,安静得比刚才发火时更让人心惊。
他盯着那把空椅子,看了很久,忽然低声开口。
“他刚在这儿待过。”
副手立刻反应过来:“继续查。”
“查水温,查灰尘痕迹,查门外车轮印。”沈朔转过头,眼底一片发沉的冷,“我要知道他们离开了多久,往哪个方向走的。”
“是。”
整个诊所很快重新动了起来。
而另一边,江绫正坐在第二处藏身点的房间里。
这里比刚才那间更小,也更安静,只有头顶一盏灯,白得刺眼。沐言深坐在他对面,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只站着看他,而是安安静静坐了下来。
像是拖到现在,他终于愿意把那些藏了太久的话说出来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忽然开口,“其实我很早就想过,会有这么一天。”
江绫抬眼看他,没说话。
沐言深像也不需要他接,只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,语气很轻。
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其实没想那么多。那时候我只是觉得,这个人怎么会这样。”
“明明一看就不是会管闲事的人,偏偏停了车,偏偏下来了,偏偏把我从那种地方捞出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,唇角很轻地弯了下。
“后来我总在想,如果那天你没走那条路,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江绫声音冷淡:“你安排那场偶遇的时候,就该知道会有今天。”
“是。”沐言深抬起眼,“可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这么做。”
空气静了静。
他看着江绫,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,终于彻底没有了伪装,只剩下一种压得太久后的偏执和疲惫。
“江绫,我从来没后悔过喜欢你。”
“我后悔的是,我以为只要我够耐心,够懂事,够让你省心,你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。”
“可我后来才发现,不可能。”
他说这几句时,声音很稳。
稳得像不是在控诉,也不是在发疯,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看清、却一直不肯认的事实。
“你看我的时候,和看别人没什么两样。你会照顾我,会替我解决麻烦,会给我体面,可那都不是因为我特别。”
“只有沈朔不一样。”
江绫眉心微蹙。
沐言深却像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了,反而轻松了一点,甚至还能笑一下。
“你对着他的时候,连生气都和对着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你会乱,会失控,会嘴硬,会明明舍不得还要装得很冷。那不是我怎么学、怎么装、怎么求都求不来的东西。”
房间里很静。
江绫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所以你就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?”
沐言深一顿。
“现在这样,不好吗?”他轻声问,“至少你终于肯好好坐在这儿,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“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听你说话。”江绫盯着他,“你想要的是我后悔,是我回头,是我因为你跟沈朔断开。”
沐言深没否认。
片刻后,他才低低道:“是。”
“我就是想要这些。”
“因为我不甘心。”
“凭什么我陪在你身边那么久,到最后你还是选他?”
最后一句说出来时,他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裂开了,露出一点很深的红。
“江绫,我也会疼。”
“你把我赶出去的时候,我是真的疼到想发疯。”
他看着江绫,像在看一个永远碰不到的人,声音一点点哑下去。
“我本来想,哪怕你不喜欢我,至少也别对我这么狠。”
“可你连这一点都不肯给我。”
江绫安静了很久。
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种冷淡锋利照得很清楚。可这一刻,他眼底那层一贯的硬,也微微松了一点。
不是动摇。
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“沐言深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当初帮你,不是想把你逼成这样。”
沐言深笑了下。
“可你还是逼了。”
“不是我逼你。”江绫声音低而稳,“是你自己不肯停。”
沐言深眼里的笑一点点淡了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垂下眼,“可我早就停不下来了。”
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